妈妈好像老了

妈妈好像老了

后街的罗婆婆没了,妈打来了电话。

“就是那个推豆花的罗婆婆啊,一拉拢家,气就没了。”电话那边,妈焦虑不安地说道,“唉,说没就没了,人真没意思。”

“知道了,妈,下班了我回来。”

下午六点,与夜班交接完毕,我开车驶上县道。白天是下过一场闷雨的,前街新打的水泥路还有些坑洼,车轮不时传来碾过积水的声音。我缓缓地把车停在了家门口。

我提着一袋李子,走到店里,大声喊,“老板,来包福贵!”

妈从里间走出来,看到是我,眼里都是笑地说道,“娃儿,你回来啦。”

“嘻嘻,妈,我回来了。”我走进屋,把袋子放到桌子上,继续说道,“回来时碰到路边有卖这种胭脂李的,你尝下味道。”

“好的,娃儿,你有心了。”没见到妻子,妈又问道,“荔娃呢,怎么没一起回来?”

“她今天值夜班,来不了。”

我们坐在屋子里,闲聊着。我说了说医院里的事,妈也说了说店里的生意,然后她又给妻子打了个电话。过了一会儿,妈突然又满脸愁容,叹气道,“唉,怎么哮喘也会害死人呢?”

“妈,罗婆婆应该是急性发作的,生死有命,少想一点吧。”

“是啊,我都尽量少想的。”妈眼睛有些湿润地说道,“我到现在都没敢去看。”

“嗯,走吧,妈,我陪你去看看。”

刚拐过下场路口,传来阵阵低吟的哀乐。后街第五张门户就是罗婆婆家,但门前的石磨已被人移走,现在连着左右各两家门面,搭起了一座宽敞油布灵棚,放着几张桌子和十来台麻将机。我和妈穿过层层人群,走到外屋收礼金的摊子跟前。

罗婆婆就躺在外屋靠里的硬板床上,四肢有些僵硬又有些蜷缩,看上去比生前瘦小了许多,身上套着暗红色的印有花纹的寿衣,脚上是深色的寿袜寿鞋,没有像平常一样戴帽子,露出了一头灰白黯淡的短发。她的脸上也是一片灰暗的颜色,仿佛被撒上了一层细土,双眼紧闭,眼窝脸颊都有些凹陷,显得嘴巴鼻子凸出了些。

罗家老大和老二带着孝帽里里外外忙着,只和我们匆匆打了个招呼。我和妈都不喜欢闹哄哄的地方,很快就回家了。

罗婆婆是我们镇上的老人了,后街还是煤渣铺路的时候,她就开始推豆花,一手拉扯三个儿女,现在大儿子做建材生意,二女儿在镇上小学教书,都已经各自成婚。最有本事的小儿子,在美国读博士,因为这次疫情却一直回不来。罗婆婆年纪也不过六十多的样子,哮喘是多年的积患了,只是这次要了她的命。

路上,妈一直说着罗婆婆的事,走过后街转角,我领着她去镇政府附近新修的广场看看。我不在家的时候,妈一个人是很少去这些地方的。

和其他地方的广场一样,摆摊的,带小孩的,跳广场舞的,已经填满了这里,很是嘈杂,但哀乐、掷麻将声和洗牌声都已听不到,也闻不到浓密的烟味了。我们在边上的一个长椅坐下来,又觉得很安静。

“现在市场那边多了好些零食,要不你来帮我选一下货。”妈打开微信,点出一个朋友圈,然后递给我看。都是一些网红零食,而且进价不低,但我还是选了几个。

回到家里,我说,“妈,要不把这店打出去,你和我们一起住,想回来时就回来,反正开车也近。”

“诶哟,这事干不得。”妈摆摆手,说道,“你们那里,白天都上班去了,剩我一个人在屋里无聊,楼层又高,上上下下不方便。我现在守着店,有人说话,过得还快些。”

“但是你一个人嘛,我们也照顾不到你。”我笑嘻嘻地说。

“没事,娃儿,我现在还不老的嘛。”

接着我不再说这些,只问妈最近抖音上看了些什么新闻。妈便跟我说,好多地方都被水冲了,那些高考的学生娃儿也受影响了,然后那个叫安顺的地方,一个公交车开到水库里去了。她的声音仍然带着难过,我便跟她讲明天我想吃粉蒸肉和土豆饼。

第二天中午,吃过粉蒸肉和土豆饼,我准备开车走了。

“妈,我要走了哈。还得先去医院把明天的病人看了。”我一边穿鞋,一边说道,“你一个人在家注意身体,想吃啥就吃啥。”

“好的,娃儿。”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又继续说道,“你开车时小心点,隔那些公交车远一点。”

我决定开车走了。我放下车窗,妈就站在家门口,和我挥手告别。车子慢慢向前开去,后视镜里,她的身影越来越小。我的眼睛有些模糊,不知为何,我想起了硬板床上瘦小的罗婆婆,和已经辞世的外婆。

妈妈好像老了,也越来越像外婆了,不敢独自去亲朋好友的葬礼,不喜欢嘈杂的地方却又惧怕过分的安静,对新闻里的天灾人祸总是莫名的悲悯,做的粉蒸肉和土豆饼也仿佛抹着一层淡淡的时间的味道。
我也记不清了,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对她的称呼也从妈妈变成了妈,但我好像也懂了,为什么她从未喊过外婆一声妈,从来都是妈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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异域风情[9P]
2020-08-20 下一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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